你爱上的是一位伊卡洛斯,他飞得离太阳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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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二】久别经年(4-5)

前文:1-3



肆/


    二宫和也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这一晚上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是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一直清醒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那条青石铺的门砖道,两侧分别砌着是洋派的水门汀与古朴的红砖墙。一切眼前的色彩变得灰蒙蒙的,又变得更像相片被人手摸过又久经年月的褐黄。二宫和也在迷糊之中记得明白,对于他来说,这样的色泽只会属于他那段二十五年前的人生。


    


    二宫一家搬来不久后便与对门的相叶一家打的熟络了。相叶一家是做洋商发家的,从祖父辈一代留洋归来开始,现在经营着好几个港口的贸易,在当地是颇有名气的商人世家。而二宫先生作为一位学者,在这个资源稀缺的年代是每个地方的书塾都可遇不可求的存在。不一会也被招进了当地最大的书塾,有了稳定颇高的收入。于是两家商量着也将二宫和也与相叶雅纪一同送进了附属的书塾念书。




    而这似乎就是他们形影不离的开始。


    从他们的家出发,到书塾的距离并不算太远。穿过那条窄窄长长的青石巷,巷口有卖油条与花卷的老太太在热腾腾的几乎是看不见脸的蒸汽背后朝他们每天笑着打招呼。然后带着一身蒸汽的潮湿与面食的香味,小心翼翼地避过穿梭在人群中火急火燎的黄包车与或许几日能见一次的耀武扬威的老爷车,向太阳的方向走上一小段,便就到了。



    两个孩子在手牵着手走在这同一条道路上往返的一天天过去,在留下的并排脚印变换的尺码与转角卖油条花卷的老奶奶从“小和”“小雅”到“二宫先生”与“相叶先生”称呼的转换中长大。他们相握的两只手也一天天地变得宽阔厚实——然而在某一天二宫和也的手就再也没有怎么长大过了,他一度看着相叶雅纪大了他一圈的手掌非常气恼。




    隐约之间又有什么更多的东西,在这双紧握的手中被焐热,在汗湿的潮气中生长又发芽。




    少年并不太明白那些在心底隐隐作痒的东西是什么,于是他转头看坐在自己邻桌的相叶雅纪。那人已经不知道何时成了一副大人模样,抽条期将他拔得细细长长的,那些带着青涩与稚嫩的圆润都被替换成散发着成熟气息的棱角与骨节。然而那人的内里似乎依然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少年,天真烂漫又纯净得惹人喜爱,天天穿着家里人准备好的熨得妥帖的衣衫却不晓得搭理搭理睡得东翘一根西瘪一撮的头发,也是白瞎了那张好看的模样。


    注意到视线的相叶雅纪从手上的国文习题上转过头来,对上二宫和也打量的眼神,趴在桌上咧嘴笑道:“小和一直在盯着我看呀?”


    真是白瞎了这副模样。二宫和也又一次心想道,忽视掉一些他读不懂的心底的旖旎,向相叶雅纪翻了个好大的白眼转到一旁不再去看他。






    而关于后来具体的一切,二宫和也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恍惚只能想起当时他的国文成绩比相叶雅纪好,相叶雅纪便一直粘着他让他帮他温书补习。二宫家与相叶家也乐得自家孩子能交到朋友,于是便也由着他们去。




   “小和。”傍晚时候,相叶雅纪趴在自家书房的书桌上百般无聊地戳着钢笔,看它咕噜咕噜地从一段转到另一端,被笔夹卡住,又咕噜咕噜地转回来,“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二宫和也眉毛一跳,面不改色地继续将视线集中在手上的国文书本上刷刷地书写着,漫不经心地应对着:“什么信?你这个笨蛋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要看不过去要把你约去打架了吗?”


    “不是啦小和。”相叶雅纪委屈兮兮地眨着眼睛趴在桌上向上看着坐得端正的二宫和也,“是情书哦情书。”


    二宫和也停下了笔,支着脑袋看相叶雅纪:“所以你想说什么,炫耀吗?”


    相叶雅纪龇牙一笑,伸手捏了捏二宫和也的鼻子:“怎么会啦,小和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二宫和也嫌弃地一巴掌挥掉相叶雅纪的手,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鼻子:“怪力吗你。”


    “小和你看你看,”相叶雅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一边拆一边道,“我是觉得她写的好奇怪啦就想和你一起看看。”


    二宫和也伸手接过那封叠得规规整整还散发着淡淡的香片气息的信纸,手不知怎的有点哆嗦。小姑娘的字迹娟秀又整洁,款款地码在信纸的行距之间不用细看内容都能在内心描摹出一副旖旎的少女暧昧的深情与羞涩。字里行间无不露着对于相叶雅纪的爱慕,却又是顾及大家闺秀的脸面,只能隐晦地表达着炽热的期望。


    “哟,我说这是谁呢。”二宫和也心猿意马地也没看进去几个字,倒是看到最后的落款终于想起了自己见过这人,“不是方家大小姐吗,我前几日还听人谈她呢,是个漂亮的好姑娘。”


    相叶雅纪疑惑地歪头,思索半天又摇了摇头:“我是不认得的。”


    二宫和也叹口气,把信纸又规规整整地叠了回去:“你打算怎么回应呀,人家小姑娘鼓起勇气写这些也不容易。”


    “先不说那些啦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相叶雅纪在自己的袖子上蹭了蹭脸,声音模模糊糊地埋到衣料里带着沙沙的模糊,“小和你比我聪明的,我问你个问题哦。”


    “你讲讲看。”二宫和也挑挑眉毛,觉得这个话题大概会没有什么营养,于是拔开笔盖继续一边写着笔记一边听相叶雅纪讲。



    “对于小和来说,爱情是什么啊?”



    二宫和也愣了一下,笔下刷地一顿,顿时在纸面上氤氲出一大块浓淡不匀的墨迹。这是相叶雅纪与他这十几年来第一次谈论关于这样的问题——对于情啊爱啊平时并不感兴趣的他们甚至是连普通男孩子常常谈论的这家小姐或是那家姑娘的话题都不参与的。


    然而此时突然谈起来,说实话,这个问题是聪敏如二宫和也也从未想过的。


    于是他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得出结论,摇摇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然而二宫和也同时也心下一凛,联想起那封真情实意的泛着玫红色的信件,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相叶雅纪又拿起那封信,在空中抖了抖抻开来:“她说爱情是想要亲吻一个人的希冀。”



    好的吧,多新鲜啊,这都会背诵了。二宫和也瘪了瘪嘴唇,不再看他,笔尖越过那一大块晕开了的墨迹,在新的空白上继续书写着一些并没有经过大脑的文字。



     “嗳,你倒是好好听我说呀。”相叶雅纪不满地越过书桌一把夺过二宫和也的笔,二宫和也叹了口气,终于抬头认真地看他。


    那一瞬间他感觉面前的相叶雅纪与他脑海中的相叶雅纪有什么不同了,他说不出是哪里不同,或许是面容长开了,又或许是气质成熟了。相叶雅纪似乎是已经越过了男孩的阶段,踏入了某个在男孩与男人之间青黄不接的时段了。这到底是经年久月的事,还是一瞬间的事,二宫和也讲不清。


    “行吧你可快点讲。”二宫和也逼迫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看了看窗外大半已敛的昏光道,“再过一会我得被叫回去吃饭了。”


    “好嘛好嘛我讲你听着就是了,不会很久的。”相叶雅纪撑着下巴,直直地望着二宫和也的眸子,眼底清澈又明亮,“那你也要好好地回答我的问题哦。”


    “你快问吧麻烦死了你。”



    “如果爱情就是想要亲吻一个人,那我如果想要亲小和的话,算是什么?”



    二宫和也呼吸一窒,有什么堆积在心底的疑惑被刷地解开。少年感到短暂的一生中稍有的慌乱,可手足无措之间看着桌子对面的相叶雅纪,明明是说出这句话的人,可相叶雅纪的眼睛里依旧是平静与纯粹,像是只是问了一句“今天晚饭吃什么”一般的平常。


    在他的印象中相叶雅纪也确实是这样的人没错。他是那样的天真与纯粹,像是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光都集中在了他的灵魂之中,连眼泪都不曾带有一丝的怨念。他的眼与心就像明镜一样通透,所以他可以直白,所以他可以无所忌惮地面对自己所有的情感,言之所想。


    可二宫和也不一样,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勇气直面自己,于是这一次他也选择逃避。



    当他发现自己的目光被相叶雅纪直直的眼睛锁住时,他张了张嘴,又最终没能说出什么。二宫和也慌了,自己也不知为何地恐惧,推开椅子就想逃。然而相叶雅纪还是太懂二宫和也了,在二宫和也伸出手的前一秒,就刷地站起身,越过书桌将他牢牢地按在椅子上。


    相叶雅纪有许些汗湿的手隔着薄薄的布料压在他的肩上,炽热得快要将他灼伤。二宫和也抬起头,看落日的最后一丝金黄从他背后的窗子射进来,将他被发胶梳得整整齐齐又被自己挠的乱乱的黑发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背着光的少年人黝黑的瞳孔像是一泽深渊,可世上又从未见过那么清澈的深渊,好像藏着一切美好的宝藏,引诱人坠入。



    二宫和也从那双清澈的眸中看见自己,他觉得好像那之中的自己也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经年久月,又像是在一瞬之间。





    这时有风从背后吹来,掀起桌上的书页,卷起桌角墙边细碎的灰,那点突兀的墨迹便与光同尘地舒卷着滑上空中,又缓缓落到二宫和也的脚旁。


    于是被桌缘遮挡视线的它便无缘见到那时二宫和也阖起的眼,缓缓扬起的头,与在一声浅浅的叹息中轻柔地贴上另一对的唇。












    爱情,是想要亲吻一个人的希冀。






伍/



    二宫和也第二天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缝,做贼一般左右瞧了半天后,确认相叶雅纪确实不会从对门出来和自己碰上,才悄悄地迅速溜出门跑下了楼梯。


    “哟,小伙子昨晚没睡好呀。”跑到楼道口时又恰巧被上楼来查看电线的陈太太撞见,尖利地笑道,“看你这个眼睛黑的,怕不是尖牙利嘴的终于被人打了啊。”


    “可少说几句吧阿姆。”二宫和也慌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别吧您那位金贵的新房客给吵着了。”


    “咍,哪能呀。”陈太太往二宫和也肩膀上撇了一巴掌,“人哪像你啊,老早就出门咯——不过那也不愧是大人物,出个门都是有铁壳子接送的呀。我还是第一次那么近地见呢,嚯,那锃亮亮的。”


    二宫和也扯了扯嘴角,最终也没能挤出个像样的笑,拍拍陈太太的肩膀道:“那我先走啦,待会儿该要迟到了。”


    


    二宫和也如同是继承父业一般,回到了从前小时候同相叶雅纪一起读过书的那个书塾中教书。当他去到应聘时,教头先生已经不是当年带他们的那个老头了,而书塾里也早不剩几个当年面熟的先生,真正认识他的,只有那个一直没有离开的给书塾师生做饭的婶子了。


    当他第一天教书中午去到食堂时,婶子讶然笑着道:“哟,这不是小和吗!长那么大了呀。”


    不等二宫和也接话,第二句便是:“雅纪最近怎么样了呀?”


    于是二宫和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抿了抿嘴道:“我和他……也有一段没联系了。”


    “哟,是吗。”婶子看起来有些惊讶,“你们当时关系那么好的,我还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

 


    二宫和也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教头让他决定教什么学科时,他出乎意料地并没有选成绩最好的数学,而是选择了国文。当教头问他原因时,二宫和也解释道:“这门课我教人比较有经验。”



    而二宫和也也确实是个好老师,幽默风趣又不严肃,虽然看上去有时会很没有耐心,但是学生若是有什么疑问,还是都可以从他哪里得到很好的答复的。又加上对于争权上位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在这教书的五年间于先生们与学生之中都有颇高的人气。


    当然最大的原因,多半还是因为他长了副顶好看的皮囊。



    “二宫老师,您可听说了吗?”教员室中因为上课并没有几个人,一旁教数学的瘦瘦高高的先生突然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小声道,“我们这的管理怕是要变天了。”


    二宫和也埋头于手上的教案,礼貌性地笑了笑道:“您这又是哪来的消息呀?”


    “咳,你还真别不信,这次可是千真万确。”那人推了推眼镜,环顾了一圈四周,又凑近了些,“似乎是个不得了的人将这儿给买下了!你看我们书塾不是这几年资费也欠缺吗,这也并不奇怪了的。”


    二宫和也对这种话题不大感兴趣,只要不影响到他的工钱,他才不在意是谁要管理,又是谁要接手。于是他漫不经心地应付了几句,抬头看了看顶上挂着的钟,也快到自己上课的时间了,便收拾了教案走了出去。


    


    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在最不难教的时候。他们刚刚有了自己的许些思想,开始学会了思考却还没来得及学会与大人的想法背道而驰。二宫和也每次看到这群孩子就心情愉快,“那个地方是现在我在这个乌漆墨黑的世界里唯一看得到纯粹和干净的地方。”他曾经这样和松本润形容道。


    然而一踏进教室的门槛,却发现已经有人在里面了。一个是肥胖矮小的教头,正露着少有的满脸堆笑,看得二宫和也直犯恶心。而另一个身影二宫和也也再熟悉不过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里面那群笑得开心的孩子们,强忍住自己想要转身走人的欲望迈进了教室。


    “哟!二宫先生!”教头立即迎了上来,像是八辈子没有见过二宫和也了一样地热情,“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相叶雅纪先生。”


    相叶雅纪此时正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笑得灿烂,听见教头先生叫他,才和还扒在他身上的小男孩道了别,向二人走了过去:“不劳烦您介绍,我和二宫先生是旧相识了,是吧?”


    二宫和也拧着眉在内心啧了一声,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相叶雅纪的手:“相……”然而在他握住那只手的一瞬间,相叶雅纪就面不改色地用相当大的力气反握住了他的手。瞬间增大的皮肤接触面积让二宫和也一瞬间感觉像是有电流从手指间流出一般,麻痹到了心脏,便说不出话来了。



   “二宫先生可能太久没见到我了,有些激动。”相叶雅纪笑着替不语的二宫和也圆了场,又侧身挡去了教头先生疑惑的目光,“那接下来的时间我想参观一下贵塾的教学,我留下来看二宫先生上课就好,您请回吧,别耽误了学生上课。”


    “哦哦是的,”教头先生这才想起来看表,惊了一跳,“我是该回去了,那相叶先生您请随意,一会儿我再来找您。”




    “相叶雅纪你究竟想干什么?”等教头走远后,二宫和也才甩开相叶雅纪的手,拧着眉怒道,“你搬到我对门还不够现在还要来干什么?视察我的工作?”


    “不啊。”相叶雅纪瘪着嘴一脸的无辜,“我只不过是听说我们小时候读书的书塾资金困难了,帮了一把而已,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教书的。”


    二宫和也盯了相叶雅纪半晌,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了。五年前他就该料到有这一天的。“我要上课了,你想怎样就随意吧。”


    “小和,你在躲我。”相叶雅纪直直地看着二宫和也的眼睛,二宫和也这才意识到这是他五年后第一次正面地看见相叶雅纪的脸。果然已经长大成为立派的大人了,而这这样的相叶雅纪竟让二宫和也感到有些陌生,“你是在为当年骗了我愧疚吗?”


   二宫和也撇过视线干笑两声,将教案放在了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孩子们好奇地看着他们的目光道:“你请便吧,我要上课了。”


    相叶雅纪看着再不转头看他的二宫和也,半晌垂下目光沉默了一会,又转身跟孩子们笑着挥了挥手,最终在十多束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教室。


    


    二宫和也从蒙了擦不掉的灰痕的窗间看着相叶雅纪的背影走远,直到他真正消失不见时,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二宫老师。”底下的小孩脆生生地问道,“您撒谎了吗?相叶先生为什么说您骗了他呀。”


    “我没骗他,二宫老师是不会骗人的。好孩子是不可以骗人的。”二宫和也微笑着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回答道,顿了一下,又道,“但相叶先生小时候不是个好孩子,他撒了谎,所以先生我只是将该还的份还回去罢了。”


    小孩并没有能够听懂,追问道:“那是相叶先生骗了您什么呢?”




    二宫和也抿了抿唇沉默了半晌,最终笑着道:“相叶先生和我讲这座城市会有大雪。”



    “而我等了二十五年,也没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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