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doesn’t discrimin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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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二】久别经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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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所以你的意思是,”樱井翔沉默了一会表情复杂地放下咖啡杯,“二宫和你做完一次就跑了?”


  “不不不。”相叶雅纪连忙摆手道,“不是这样的。”


  樱井翔耸耸肩:“可是你刚刚说的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相叶雅纪叹气,“第二天小和就不见了,过了好几天我实在忍不住去他家找他的时候,才听说他留洋了,全家人好像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樱井翔用搅拌用的小金属勺轻轻敲了敲杯壁抖掉糖粉,摇头道:“至少我了解的二宫和也不是这样会轻率行动的人,他大概是有什么理由的。”


  “大概吧。”相叶雅纪笑了笑,将手上的菜单合上伸手唤来服务生,“一杯黑咖啡谢谢。”


  樱井翔思考半晌,皱皱着眉摇头:“所以当年是一点讯号也没有?”


  “约莫是有的。”相叶雅纪淡淡地说,似乎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我看到他当时大衣里掉出一张字条,我问他时他又什么也没有和我讲。现在想想,大概是录取书之类的东西吧。”


  樱井翔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身侧落地窗。私密而雅致的咖啡厅建在洋楼的二层,俯视就能看到底下并不熙攘的来回人群与偶尔碾压着石板路过去的车辆,而抬头就能越过大片大片错杂交织的电线看见灰蒙蒙的天。城西的空气似乎都是与另一端不同的,带着靠海更近的黏腻腥气与不近人情的酸味。这里的时间都过得更慢一些。没有人因为生存而奔波不息,大家不追逐什么,于是时间也只缱绻缓慢地过。


  这里的人适合缓慢与慵懒的生活,适合在安然自若中渐渐凋朽腐臭。


  樱井翔一度是认为相叶雅纪不适合这样的地方的。



  而他在不久前的接风宴上再次见到相叶雅纪的时候,远远地见到一个高挺整洁的身影于觥筹交错之间笑谈自若时,几乎没有认出那是相叶雅纪来。直到他走近,相叶转头笑着朝他走来时,他才勉强从那人眼睛里闪烁的光亮中读出相叶雅纪四字来。


  那一瞬间樱井翔的内心有很多很多种复杂的思绪交杂,莫名其妙的悲伤突然就堵在了喉咙口。他最终笑着伸手握住了相叶雅纪的手,传来的力道与礼貌性的距离与场内余的那些红高跟白洋领不出二辙。


  于是樱井翔开口第一个词蹦出来的不是“别来无恙”,而是“欢迎”。


  欢迎来到这边的世界。



  “所以你就只准备了一年就跑去别人口中的‘二宫去的学校’了?”樱井翔拉回思绪道,又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嗤道,“当年还闹得沸沸扬扬的。相叶家的公子突然留洋,或是又有战事要起出国避难云云。”


  相叶雅纪也笑了,抿了一口咖啡舒口气道:“现在想想把我父母大概也闹得够呛,原来是打算过两年就让我接管生意来着,谁知道我一甩摊子跑了就是这么些年。”


  “我现在倒是非常想要认识一下二宫和也了。”樱井翔抱着手向后靠进座椅靠背里,“是怎么一个神仙能让你当时跑出去找来找去没找到还托人回来让我在城内找的——更稀奇的是你居然回来还能直惦记着,我当时还和大野打赌道你会不会回来就忘了这码子事儿。”



  “二宫和也是……”相叶雅纪又抿了口咖啡,感受着醇黑的咖啡在舌尖扩散开来的苦涩与淡淡的酸味,用手点了点杯沿微笑着说,“二宫和也于我大约就是这样。”


  不熟识的人于其孤独的外表与独特而敬而远之,而浅尝的人则退却于表面的难以入口的苦。可一旦深入,一旦明白了奥妙后,则会深陷于那种不能言语的魅力。那是一种不能戒除也无法分享的感情,不明白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而明白的人也永远出不来。


  樱井翔笑着摇头,叹气道:“我对他的认识实在是不够深,也没法帮你。”


  “这种事情谁又帮得了谁呢,更何况你已经帮了很多了。”相叶雅纪伸手把桌旁的小留声机上走完了盘正一圈圈地在中央打转的针拨开。


  樱井翔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希望明天你能告诉我的是个好消息。”



  追根溯源地讲樱井翔与相叶雅纪是如何认识这件事,是在二宫家搬来之前的事情了。樱井家于相叶家算是贸易上亲密的关系,孩子们也在不大的时候随着父母相互认识。但是因为樱井家落座在正统的城西,而相叶家则处于一个城西城东交接的不尴不尬的位置,所以说往来也并不算频繁。樱井翔对于二宫和也这个人的认识,也只停留在几面之缘的印象上。




  “机敏又狡猾,善于伪装但是内心细腻敏感。”


  松本润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笑着说,“我觉得那个人对你的评价还是很中肯的。”


  二宫和也啧了一声,接过松本润递来的茶杯:“这说明我当年见他的时候有多年轻,要是现在他才见我,保不准会说出什么评价来。”


  “我猜猜看,比如……”松本润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半天,“贪财又吝啬。”


  二宫和也笑着哼哼地晃了晃茶盏:“那倒也是不错。”


  说罢他把视线转向柱子后头正咿咿呀呀讲着书的老头,似乎在讲的正酣,手舞足蹈的。可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破了洞的布衫和打了补丁的灰裤阻隔了能从声音里穿达的色彩。于是二宫和也不再去试图听,转眼向上望到说书台子背景上廉价得呼啦呼啦响的屏风和两旁赝制的字画。


  “润,你看那个。”二宫和也趴在桌上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一样伸手向说书台后指道。


  松本润抬头看去,是一幅无法忽略的大字,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此木是柴”。松本润也不禁失笑:“大概老板还觉得这挺文采吧。”


  二宫和也笑着指指挂着字的横梁:“此木是柴。”再笑着指指自己,“非于心而悲。”



  松本润神色复杂地看着二宫和也不变地笑着说完这句话后伸手拿起壶又为自己根本没少几口的茶盏里续上几滴,忍不住伸手把他的手拦下,接过壶放到自己这侧来:“你和他们讲讲看能不能把你这句话裱起来。”


  二宫和也没有阻拦松本润的动作,也没有接话。他只趴在桌上,笑着盯着眼前坐得好生姿态万千一扭十八弯但是又无法阻挡身上那种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贵气的人。两个人就这样在这座嘈杂的城最为嘈杂的一隅中陷入了奇妙的安静。


  “我承认。”松本润终于耐不住这样的注视松口了,叹口气道,“我应该事前和你讲的。我知道樱井翔当年突然在城东租留了个房子,我当时就猜是不是相叶雅纪让他帮的忙,也多半猜到了那个房子就是你邻居。可是我总觉得这事我不该插手,顺其自然说不定会更好。更何况我也并不太确定这件事的虚实,就没有和你讲。”


  说罢从衣兜里拿出一封信封递给二宫和也:“喏,明天一起去吃顿饭吧,算我补偿你。”


  二宫和也依旧笑眯眯地接过信封:“我怎么会怪你呢。当年如果不是你帮忙我我可能根本活不到今天。”



  说到这件事情松本润就头痛。


  松本家做的是成衣生意,常常需要来城东挑料子进货。按理来讲他和二宫和也这个人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直到有一天刚接管家里生意没几天的松本小少爷踏着路旁扑扑落到地上的炊烟走在商街上时,被一个风一样的身影一把抓到小巷子里的时候,他一度认为自己是被勒索绑架了。


  松本润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个不注意身后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告诉我,”身后人的嗓音少年得完全不能像是个劫匪,可后半句一出来松本润就立刻回到了一开始的设想,“你是不是很有钱。”


  活脱脱的劫匪。


  松本小少爷思考一番,感觉这时还是弃财保命为妙,于是他小心谨慎地点头:“算是。”


  “那我建议我们认识一下。”身后的人松开压制他的手,转而用诚恳的力度握住,“我叫二宫和也。”


  松本小少爷被这个奇妙的剧情搞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眼睛好容易聚焦才看见眼前是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眼睛明亮得发光,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坏人的模样。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回握了少年的手:“我叫松本润……那个,你脖子上是怎么了?被人打了?”


  少年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拢住领子又拉开笑容说:“好的,松本润,那我们就算朋友了!”


  “啊……啊?”松本润一下子脑子根本还转不过来。


  “那么现在朋友,帮我个忙。”二宫和也哥俩好地伸手搂住松本润的肩膀挤眉弄眼道。


  “帮什么忙?”


  “帮我活下来。”


  松本润这时脑子终于转过来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身边那个一看就是和自己一般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模样的少年:“你说什么?”


  “帮我活下来。”身边的少年依旧云淡风轻地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在风里抖开,“决断书,我被家里赶出来了。”



  “不过也亏我当时遇到的是你。”二宫和也笑着捧着茶杯喝了一口,“世界上大概除了松本润没有第二个人能用这样的方式交朋友了。”


  松本润啼笑皆非道:“彼此彼此。”


  “我当时一度以为我要死了。”二宫和也垂眼微笑着拨弄茶杯上竖起的茶梗,用轻轻淡淡的语气说出万钧重的词句,“我揣着那张纸站在相叶雅纪家门口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我要死了。”


  松本润盯着像是初次遇到时向自己展开决断书时一般云淡风轻的二宫和也,心脏里涌现出几乎每每久看他都会出现的那股五味陈杂。


  “我记得清楚。家门在后头哐地合上的那一声时,雨还没能下下来。我就看着黑色的云从北边翻滚过来,电闪雷鸣地。我就等,我就站在那等着。然后看着那些雨点像纱幕一样的吹过来,然后慢慢地翻腾到那条巷子前,没几秒就打到我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水滴子落到人身上也能那么生疼生疼。


  “我也不记得我在那里站了多久。我开始感觉疼,然后我感觉我又不疼了;接着我感觉冷,然而我渐渐感觉不到寒冷了;我觉得我似乎有在发抖,可是我感觉不到我在颤抖。我想大概是站了挺久吧,直到所有的感觉都过去,我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你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感受那样的感觉,像是五感一个接着一个被剥夺,什么也没有了,世界都是苍白的,我也是苍白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身体都不是我的了。


  “然后我开始疯狂地想他。


  “我脑子里疯了一样地狂涌出关于他的一切事情。他指尖的温度,他脉搏的频率,他在每个角度的阳光下的轮廓,他的笑他的哭他说的话他做的事……最后就连每想到那个名字一次,我就感觉自己活过来几分。


  “于是我渐渐又开始感到冷,我感觉自己在疯狂地颤抖,雨太大了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感觉很疼,疼得不能自持,疼得委屈得想要就那样站在那大哭一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了一场雨感到委屈,可是我就因为这样一个不知缘由的幼稚感情敲了那扇门。


  “现在想想,我大概是不该的。”二宫和也笑着懊恼地哼气,“我就该直接走的。”



  这个故事松本润不是第一次听,可每次他都会感到莫名的难以呼吸。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决定不去插手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他们之间的东西太过强烈,连作为一个旁观者都会受到这样的冲击,更何况插足呢?


  “说道该不该这个问题。”松本润道,“在我看来,最不该的就是你不该当年那样莽撞地直接和家里人说自己的……”


  “这件事没什么该不该的,也不是莽撞。”二宫和也打断了松本润的话,伸手拿来茶盏为松本润满上,“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松本润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刚又想开口说些什么,那一侧就爆发出一阵雷鸣一般的掌声,伴随着“好!”“妙啊!”的喝彩和起哄。又有人看讲完了精彩部分,叼着瓜子一路吐着壳,或是提着半死不活被串起来的鱼挤过他们桌旁笑闹着走了。


  这侧城市依旧熙熙攘攘,人们依旧为了生计忙碌奔波。在粗俗不堪的语言与生活之中活的莫名其妙地充实又子虚乌有着快乐。然后就穿着这些打着破旧补丁的烂布衫高声笑骂着在争夺着一两文钱的满足中度过所谓愉悦的一生。


  松本润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二宫和也总喜欢约他在这个地方。


  “不说这个。”二宫和也伸手敲了敲松本润这侧的桌,“话说你和樱井翔那点破事儿怎么样了。”





  “我们没有怎么样。”樱井翔愣了一下,笑着摇头道,“你还是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吧。”


  相叶雅纪耸耸肩,不予置否,拿起桌上的匣子起身道:“那我走了。”


  樱井翔点头也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我送你到外头。”


  “不了。”相叶雅纪笑着拒绝了樱井翔的好意,“天色还不算晚,我也不太想和你出去被记者围观。”


  樱井翔失笑:“那你慢走。”等相叶雅纪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来似的,“祝你好运。”


  相叶雅纪回头抬了抬帽子致意,推开门逆着涌进的冷风走进了门后金黄的日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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